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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奇迹 中国塞罕坝



  很多人知道,现在的塞罕坝,是地球上面积最大的人工森林,是北京最主要的风沙屏障,是引滦入津后天津的另一条“母亲河”——滦河的主要源头,是中国著名的避暑胜地……

  但很少有人知道,半个世纪之前,这块如今绿意盎然的坝上山地,还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茫茫沙丘。

  几十年来,来自全国各地的数百名大学生和林业工人,用汗水泪水和血水,浇灌培育了这惊天动地的人间奇迹……

  大坝沉浮

  塞罕坝,是一个蒙汉合璧的名字。

  “塞罕”是蒙语,表示美丽;“坝”则是汉语了,合起来的意思就是“美丽的高岭”。

  这块特殊的高地,位于北京之东北、内蒙古高原的南缘。说起来,它的海拔比内蒙古高原还要平均高出五百米,恰似床沿的一个枕头。

  历史上,塞罕坝及周围地区曾经森林茂密,禽兽繁集。公元1681年,康熙皇帝“立马一望,千峰万峰俱在足下”,遂设“木兰围场”,成为皇家猎苑。

  从康熙、乾隆到嘉庆皇帝,曾在此举行一百零五次猎狩。

  鸦片战争之后,国运式微,外债日剧。公元1863年,清政府被迫开围放垦,对塞罕坝地区森林进行掠夺性采伐。到清末,官伐、商伐、偷伐加上山火,原始松林已经所剩无几。民国之后,军阀混战,日寇入侵,这里沦为土匪的巢穴,更是山火频频,把残存的次生林也基本烧光了。

  建国初期,塞罕坝一带已经彻底荒漠化。

  从地图上可以明显地看到,内蒙古高原大漠横亘,沙海相连。世界著名的巴丹吉林、腾格里、乌兰布和、库布其沙漠和毛乌素、浑善达克、科尔沁沙地,呈扇形围据在北京的北面,构成三千多公里的风沙线,而距北京最近的就是东北方向的浑善达克沙地,直线距离只有一百八十公里。

  浑善达克沙地的海拔高度1400米,北京的海拔呢?43.71米!

  有人形容,如果这个离北京最近的沙源堵不住,那就是站在屋顶上向院里扬沙。

  而站在浑善达克沙地南缘的,就是塞罕坝!

  塞罕坝,距离北京最近的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风沙屏障!

  新中国成立时期的塞罕坝地区,方圆一百五十万亩,除了在阴坡地带残存着零星的天然次生林,全是一望无际的荒漠。裸露的沙丘与沙丘之间,是松松散散的浅根草皮,在勉强地维护着脆弱的生态。如果生态进一步恶化,浑善达克沙地对北京的威胁,不堪设想。

  必须扼住这个风口,无论多大代价!

  从1955年开始,仅在塞罕坝一线,各级政府就建起阴河、大唤起、山湾子等六七家林场。

  但由于气候条件过于恶劣,各家林场难以立足,奄奄一息,几欲下马。

  1962年,国家再次调集数十名干部专家和一百四十七名大学生,专门成立林业部直属的塞罕坝机械林场,带领二百多名职工,雇用数万名(累计)农民,开始在这一片并不适合人类生存的高寒地带植树造林,向极限挑战。



山上无风景

  当年上山时的情景,让人匪夷所思。

  刚刚四十岁的承德地区农业局长王尚海,住在承德市竹林寺街专署家属院的一栋小楼里,家里有电灯,有水管,能洗澡。国家要在坝上建林场,动员他担任党委书记。这个抗战时期的游击队长,仿佛又回到了守阵地打冲锋的战争年代。没说的,把房子交出去,带领老婆孩子全部上山。

  张启恩,1920年8月生,河北省丰润县人,194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农学院林学系,建国后担任林业部造林司工程师。塞罕坝上马,缺少技术人员。就这样,他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,从北京的暖巢来到了这里的冰天雪地。

  这一年,东北林学院林学系有一百零八名毕业生,其中四十七人分配到塞罕坝。

  同时分配来的,还有承德农业专科学校、吉林省白城林业技术学校等院校的九十七名学生。

  1962年秋天,塞罕坝的荒山野岭上,一下聚集了一百四十六名大学生,成为全中国知识分子最集中的林场!

  大学生上山,被分配到五个分场。每个分场只有三五间土屋,那是场部和办公室。住处呢,只能是地窖和羊圈。

  随着冬天的到来,他们的热情一下子被冻结了!

  塞罕坝的严寒,让他们目瞪口呆。

  温度降到零下四十摄氏度,室内变成了冰窖。头天晚上烧一壶开水,第二天早上就冻成了冰坨子;下雪了,三尺厚,推不开门,只好从后窗出去。

  室外室内温差太大。从外面回来,进屋前,必须用雪洗脸,使劲洗,把脸搓红。如果直接进屋,脸上会胀起一串串水泡,小的像黄豆,大的像鹌鹑蛋。

  1963年春天来了,但春天带给他们的却是黑漆漆的绝望。

  这一年,是上山之后的第一战。他们拿出全部热情,精心造林一千亩。成活率都不足百分之二十。夏天,再次进行雨季造林,仍然不成活。

  面对荒漠,大家呆呆无语。

  冬天又来了,另一件事件,直接把大家的心扔进了冰窖。

  从张家口林业干部学校毕业的孟继芝和凌少起,被分配到阴河分场。年底的一天下午,两人骑马回总部,突然天降大雪。二十多公里路程,正常情况下,骑马只需要两三个小时。可雪太大了,大风把散雪吹到低洼处,使得有些路段积雪过深。因为雪深,没过马的肚皮,无法行走。就这样,两个人在雪地里挣扎着,彻底迷失方向。更可怕的是,两个人又走散了。

  凌少起回到总部,久久不见孟继芝。大家分头寻找,发现他已经冻昏在雪地里。马上送往医院,两腿已经完全冻僵。

  没有办法,只能从膝盖处,截掉双肢。

决战马蹄坑

  第一年造林全面失败,加上孟继芝事件,把人们的失望情绪无限发酵了。浓浓的愁雾像阴霾一样,笼罩着塞罕坝。

  别人可以失望,但他们不能退却!

  新中国成立前,王尚海就在这一块土地打过游击,新中国成立后,他又担任围场县第一任县委书记。他坚信,不是树的问题,而是人的问题。历史上松木参天,现在为什么就栽不活呢?

  春节刚过,王尚海等人骑着马,在坝上周游了十多天,终于选出了一个好地方——马蹄坑。

  马蹄坑位于总场东北部十公里处,地势平缓,三面环山,形如马蹄,共有七百六十亩。

  1964年4月20日,王尚海精心挑选了一百二十名干部职工——这恰是打仗之时一个尖刀连的兵力,进行马蹄坑决战。

  决战前夕,王尚海等人亲自打猎,猎杀了五只黄羊、五只野猪和几十只狍子,作为祭旗的牺牲,和决战期间的肉食。

  那一天,寒风呼号,春光清寒。大家面对红旗,举手宣誓。

  四月的塞罕坝,白天气温在零下二度。每个人的雨衣外面都溅满了泥浆,冻成了冰甲,走起路来,咣咣直响,像一个个威武的将军。

  大家默默无语地按程序工作着,满脸严肃,只用眼神说话。晚上呢,就睡在提前挖好的地窖里。天太冷了,被窝里冰冷似铁。不知谁发明了一个好办法,找一些砖头和石头,扔进火堆里烧热,然后捡回去,放在被窝里,抱在怀里,暖暖地入睡。

  大干三天,终于全部栽上了落叶松。

  二十天后,成活率达96.6%。

  看着这一片幼稚的绿色,王尚海等人泪流满腮,嚎啕大哭。

  马蹄坑决战后,塞罕坝造林全面开始!

  下面是他们历年种树面积的统计:

  1964年,四千亩。

  1965年,三万亩。

  1966年,五万亩。

  1967年,六万亩。

  1968年,五万亩。

  1969年,五万亩。

  1970年,六万亩。

  ……

  到1983年,塞罕坝的造林地面积已达一百一十万亩!

共同的归宿

  塞罕坝上,第一位去世的大学生是高瑞斌。他来自吉林农业技术学校,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人。

  1962年,高瑞斌就被分配到北曼甸分场。没有房子,只有一个阴暗潮湿的地窖。他在那里一住三年,由于饮水污染,患染了肝炎。1965年9月,肝炎恶化,竟然去世,年仅二十岁。

  对于张启恩来说,从北京到坝上,工作和生活环境实在是天壤之别。

  在北京可以随时洗澡,在这里不行啊,只在夏天下雨的时候让老天爷帮着冲洗一回。电影、音乐会、电灯、收音机、新华书店、自行车等等,全部告别了。

  家里只有一间房,全家五口人挤在一起。屋内没有地方,就在地下挖一个深洞,把粮食和土豆放进去。墙壁上靠几根桦木杆,杆子与杆子之间钉几个木板,那就是书架。

  昏黄的煤油灯下,他在梳理着造林的经验与教训。两年后,他写出两本书《塞罕坝机械造林的技术要点与规程》《塞罕坝人工造林的技术与规程》,从地理、气候、植物学和各个细节方面进行了详尽的技术总结。

  1968年春天,张启恩在拖拉机上卸树苗。年轻的司机有些莽撞,猛然开车,他猝不及防,摔下来,造成右腿粉碎性骨折。

  从此,一生与拐杖为伴。

  临终之前,张启恩最愧疚的是家人。他的三个孩子,本来正在北京市上小学和幼儿园,来到这里全荒废了。他和妻子都是高级知识分子,可三个子女却没有一个考上大学。

  李兴源,1937年生,抚顺市人,毕业于东北林学院林学系。

  他被分配到大唤起分场,负责育苗工作。

  当地育苗全是土办法:遮荫育苗,费力费料,效率又低。他根据自己的实践和思考,提出了一个全新方案:全光育苗。

  全光育苗不仅大大提高苗木质量,更使育苗产量提高十倍。

  李兴源对塞罕坝的最大贡献,在于引进了一个新的树种——樟子松。

  塞罕坝的乡土树种主要是落叶松和云杉,属于浅根系,耐干旱能力差。李兴源想,大兴安岭有一种更加耐旱的品种——樟子松,是否适合这里呢?

  樟子松的家乡在大兴安岭。新中国成立后,科学家曾引种到辽宁的彰武台地区,南移了五个纬度,这已是一个了不起的创举。塞罕坝位于彰武台之南,何止五个纬度。而且,教科书指出樟子松怕风。塞罕坝地势高耸,更是大风口,能不能成功呢?

  1965年春天,李兴源开始试验。

  在他的多年努力下,樟子松育种终于全面成功,被推广到塞罕坝。

  刘明睿,吉林市人,也毕业于东北林学院,清清瘦瘦,文文弱弱。在大学,他喜欢小提琴,是一个典型的文艺骨干。

  他被分配到北曼甸分场。这里条件最差,海拔一千八百多米。

  他住在一个叫高台阶的地方,共六户人家。地下水位高,红红的,用白矾沉淀半小时,煮过之后,锅底留一层红粉。

  他的主要工作是育苗。

  刘明睿善于动脑筋,琢磨出许多小发明。比如植树在泥浆里加些氮肥,树根浸泡,长势会明显加快。植树用的苏(联)式科罗索夫锨,比较笨重。他和几个铁匠师傅一起进行改造。几番试验,一把新式植苗锨出炉了。

  由于常年高寒寂寞,本来文静儒雅的刘明睿也染上了喝酒抽烟的习惯。大口抽烟,没钱买卷烟,就抽土烟;大杯喝酒,喝当地的烧刀酒;野外无菜,盐巴配饭;没有水,就熬雪水,喝地沟水。

  长期恶劣的生存环境,使他的身体早早发生了质变。

  1978年,他被查出肝硬化,

  1984年,刘明睿抱憾去世,年仅四十七岁。

  ……

  据统计,坝上人的平均寿命比山下人低十五岁,青壮年人死亡率比山下人高28%。

  1962年上山的那一批大学生,中年去世者达31%。除了以上几位,还能列出一串长长的名字:曾祥谦、李应胜、刘炳南、杨纪实、王学才、王贵、聂春林、李希义、李宗瑞、石德山、阎石、范林……

  他们去世的平均年龄,只有五十二岁。

  1989年12月24日,王尚海因病去逝。塞罕坝人遵照他的遗愿,将骨灰撒在马蹄坑,并命名这一片树林为“尚海纪念林”。


自有后来人

  让我们再说一说塞罕坝第二代和第三代务林人的故事吧。

  戴继先,男,沧州献县人,1952年12月生,河北林业学校毕业。

  戴继先在总场林业科工作,对塞罕坝的科学营林工作深有研究。他倾尽全部精力,编写了一本书《塞罕坝机械林场科学营林系统研究》。全书七十七万字,对建场以来育苗、造林、营林、森林保护、多种经营、森林旅游等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和总结,成为全场干部职工的必读教材。

  另外,他深入研究樟子松,写出一篇论文《樟子松苗木木质化因素数量化分析》,得到国内业界的一致肯定。

  有一次,戴继先在省林业厅开会,谈到引进油松的设想。从此,他又多了一个课题:要把油松引上山。

  2005年,他感觉吞咽困难,去医院检查,已是绝症晚期,但妻子瞒着他。从医院出来,他竟然没有打听病情,以为自己只是咽炎。这时候,塞罕坝正在申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。他是主申请人,要准备各种材料。

 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,但还是日夜工作。妻子只得委婉地告诉他真实病情,希望配合治疗。他十分激动且焦急,更加忙碌地找场领导和有关人员,交待工作。第三天脑出血,已经不能说话,只能喝苞米面粥,想沟通只能靠笔写。他交待工作人员,与北京林业大学王教授联系,进一步商谈引进油松的进展。

  北京林业大学王教授终于来了。两人用笔商讨着油松引进中的技术细节。他写道:“我不服气,这是我最大的心事,最大的遗憾!”

  临终前,他疼痛得说不出话来,但眼睛一直瞪圆。妻子王晓英哭着说:“你放心吧,我还让儿子搞林业,把油松引上塞罕坝!”

  这时候,他才终于闭上眼,平静地走了。

  邓宝珠,男,1956年生,围场县大唤起乡人。

  初中毕业后,邓宝珠到塞罕坝林场当临时工,一干就是十五年。

  这个时期,塞罕坝大规模的造林工作基本结束,只剩下难以造林的石质山地。

  1994年,邓宝珠到莫里莫营林区担任主任。这个营林区域内有林四万多亩。

  他上任之后,除了对这四万多亩森林进行精心管护,还把山沟里的边边角角全部栽树,竟然多栽了两千二百多亩。

  最艰难的仍是在石质山地造林。

  邓宝珠发明了“干插缝造林法”:在石质地上挖坑深度为半尺,加营养土栽植,而后每隔半月浇水一次,直到苗木扎根抽枝。

  为了提高石质山地造林的成活率,他又发明了“十行补一行双株”植树法,即在植树时,每十行中,其中一行栽种双株。这样,可以对伤亡树苗进行最及时的补栽。阴雨的时候,把备栽树带泥坨取出,就地移栽。这样,可保证移栽树苗直接成活,连打蔫的过程也没有,大大增加成材率。

  于士涛,男,1983年生,河北省定州市人。

  2005年,他从河北农业大学林学院毕业,来到塞罕坝林场。

  刚开始,他感觉哪里都新鲜,可随之而来的各种困难考验,超过了心理预期。梦想与现实的反差,让他无法承受。他几次收拾行李,准备辞职回老家,重新找工作。

  2006年春节过后,他被调入生产股工作,跟随顾殿江师傅。顾师傅被称为林场“活地图”,无论哪片林地的位置、面积和生长情况,他都能脱口而出。这种对森林的酷爱,一下子把于士涛镇住了。老一代林业人的故事,从深层震撼着他。

  正是在老一代务林人的帮助和带动下,于士涛和许多大学生开始了新的创业历程。从一年四季的防火防虫到资源管护,从育苗整地到造林,从割灌抚育到经营利用,他每天早出晚归,走遍了林场的每一个小班,每一块林地。

  一年过去,他变黑了,脸上布满了坝上“高原红”,真正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“山里人”。为了真正扎根这里,他精心、耐心、苦心地做工作,把女友也迁了过来。

  如今,他们的孩子已经八岁了。

  他们的根,永远扎在塞罕坝!

人类的奇迹

  几十年后的今天,塞罕坝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。

  塞罕坝人到底种了多少树?

  如果把人工林按一米的株距排开,可绕地球赤道十二圈!

  中国林科院曾对塞罕坝的巨大生态效益进行评估:不仅有效地承担着阻挡风沙任务,而且每年为京津地区输送清洁淡水1.37亿立方米,吸收二氧化碳74.7万吨,释放氧气54.5万吨,释放萜烯类物质10475吨,每年提供的生态服务价值超过一百二十亿元……

  专家认定,塞罕坝目前的植被情况,已经达到或超过历史上的最好时期,成为人类改造自然的一个奇迹!

  ……

  2021年8月23日,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视察塞罕坝,走进了“尚海纪念林”。

  这些年来,塞罕坝人倍加珍爱“尚海纪念林”。1985年进行了第一次修枝清理;1987年进行了首次抚育间伐,林分每亩一百五十五株。以后,又进行了五次间伐。截止目前,林分每亩三十株,平均胸径达到三十二厘米,树高二十四米。

  如今,“尚海纪念林”生物多样性日趋丰富,草本和灌木茁壮成长,忍冬、稠李、野玫瑰、碱草、薹草、地榆等植物达三十多个种类,已经形成了乔、灌、草、地衣苔藓相结合的、优良的立体资源结构,成为塞罕坝最典型的示范林。

  前人栽树,后人乘凉,这是一种大境界。

  是的,他们远去了,却留下了一座青山,一片森林——世界上面积最大的人工森林!

  谨以这一片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森林——塞罕坝为祭坛,祭奠那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,那一群在激情燃烧的岁月中远去的英灵,那一种永恒不朽的民族精神!

  塞罕坝,中华民族的金山银山!

  (据《河北日报》2021年8月28日)